从意大利经验看国家级产业集群的分异与协同发展问题
2026-07-06 12: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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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近些年,工信部、发改委、科技部、农业农村部会同财政部推出了国家级产业集群,覆盖了高端制造、前沿科创、小微产业、特色农业等赛道。“1008个国家级产业集群名单及分布”报告包括先进制造业集群(80个)、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66个)、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397个)、创新型产业集群(205个)以及优势特色产业集群(260个)。在实地观察和资料梳理中不难发现,这些冠以“国家级”名头的集群,发展水平参差不齐。各类国家级产业集群都能拿到政策支持。
工信部管理的先进制造业集群聚焦于高端装备、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生物医药等关键行业。前两批获奖集群享受国家专项财政资金支持,重点支持集群发展促进组织自身建设、公共活动服务开展、公共服务平台建设以及实体项目实施等。省级财政一般还会配套奖励。发改委主导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布局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氢能等未来赛道,配套专项产业投资基金,在人才落户、科研经费使用上有试点优待,重点扶持产学研合作项目。科技部前期负责的创新型产业集群(目前相关职能已转隶至工信部)大多邻近高校和科研院所,国家各类科技专项、高新技术企业培育政策会优先落地,重点扶持实验室、中试基地建设,加速科研成果产业化。以上三类集群大多布局在城市的高新区或经开区,承担关乎国家产业安全的战略任务。
工信部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的政策落地于县域,扶持政策偏向普惠,补贴企业设备改造、搭建共享检测车间、降低中小微企业贷款门槛,并推荐本地企业申报专精特新企业,培育细分领域的配套体系。农业农村部和财政部联合认定的农业优势特色产业集群由省级申报立项,覆盖多个县域,资金、项目、建设任务均落地分解到各县实施。中央财政补助用来建设种植基地、冷链仓储,打造农产品公共品牌,带动农民就业增收。
二
从空间尺度,上述国家级产业集群可以大致划分为市域型和县域型两大类。少数市域集群打破行政边界,呈现跨县域乃至跨市域的特征。市域型国家级产业集群包含先进制造业集群、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和创新型产业集群,依靠城市的创新企业家、高端科技人才和创新型企业,主攻高端制造和前沿科技,关系国家产业竞争力,战略属性强。县域型国家级产业集群涵盖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和农业产业集群,落地县城和乡镇。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已形成多层次出口体系,在提高中国制造细分领域的国际竞争力和抗冲击的韧性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农业集群保障粮食与重要农产品供给安全与种业自主可控,承载农业强国和乡村振兴等国家战略。县域集群吸纳大量县域居民和返乡人员就业,其民生属性非常突出。
国家级政府部门的集群认定是落实制造强国规划的工作抓手。地方政府推动本地申报国家级集群有顶层要求、地方发展、行政考核等多重因素。对于地方来说,国家级产业集群的获批能够减轻本地培育产业的财政压力;国家级产业集群的金字招牌有利于招商引资;新增国家级产业集群的数量、产业营收、创新平台建设情况等都是工信、发改、农业部门的重要考核内容。
政策红利和考核压力的叠加,催生了功利化申报国家级产业集群的现象。一些地方只看重挂牌带来的资金和考核加分,而缺少对企业协作、创新生态进行长期培育的投入。国家级产业集群发育的程度差异很大,有基本契合国际上经典产业集群特征的真集群,也有初具集聚基础但创新与网络薄弱的准集群,还有仅在空间上扎堆、依靠龙头企业维系的“有链无群”产业集聚载体。
三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苏州、武汉等城市有诸多科创集群,其核心功能是技术研发、原创设计、品牌运营、总部管理与数字服务,几乎剥离低端加工制造环节。中国县域的专业村镇繁多,“中国中小企业的地方集群面面观”和“我国乡村特色产业专业村镇发展现状特征与困境”这两篇文章分别分析了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和农业集群,此文不再赘述。
意大利“市域科创集群+县域专业制造镇”的双层结构对于中国具有启发意义。传统上意大利的经济区域划分为两部分,即“第一意大利”(欠发达的南部)和“第二意大利”(工业化的北部)。1970年代末意大利学者补充了在经济上快速崛起的“第三意大利”(中部和东北部)概念,将其看作再现的马歇尔式产业区(Marshallian industrial district)或“新产业区(New Industrial District)”。新产业区曾经是全球中小企业集群的典范,被国际学界总结为通过后福特主义、柔性专业化生产系统推动地方发展的理论。各国专业化产业区与意大利产业区雷同:小微企业集聚、细分赛道专精、本地化配套完善、分工网络紧密,仅在技术层级、品牌实力、发展阶段上存在国别差异。意大利的三代专家合作编辑并于2009年出版了英文《产业区手册》,汇集了包括美国哈佛商学院波特在内多国学者的研究论文。
需要说明的是,中国政策意义上的产业集群与国际学术研究中的产业集群概念不尽一致。我关于产业集群的研究始于对“第三意大利”产业区中小企业集群的理解,1996年申请到关于“新产业区”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并获批,2000年在宁波民营经济论坛上讲“从意大利产业区模式看浙江专业化产业区的发展前景”,2001年结题报告《创新的空间——企业集群与区域发展》发表,还去巴黎参加了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世界大会“World Congress of Local Clusters of Enterprises”。在2003年“非典”疫情时期,我开设了“地方产业集群研究网”,网民们逐个寻找和发现中小企业集群。
近日,我饶有兴趣地精读了2026年国际学术期刊《经济地理杂志》上题为“第四意大利:当代意大利经济地理”的英文论文。该论文的时代背景是今天意大利“中小企业王国”优势不再。正如2024年澎湃新闻“意大利流血的伤口:国家发展的南北歧途”一文所讲到的:全球化让意大利中小企业生产的工业标准品在性价比上受到新兴经济体的冲击;小企业用于研发、创新的资金有限,难逃家族企业固步自封的痼疾,难与工业巨头抗衡,没能搭上信息技术的班车。
“第四意大利”一文分析了罗马等城市近十年来所涌现的以城市为载体的创业生态系统(entrepreneurial ecosystem)。其创新型初创企业是数字密集,金融驱动的。“第四意大利”创业生态系统建立在成熟的城市基础设施基础上,反映了全球范围内城市作为国家经济增长引擎的特征,也反映了经济向技术密集型制造业转型、向知识密集型服务业转型、向创意/文化内容转型的趋势。这种转型也呈现路径依赖与产业集聚特征,受本土历史、社会经济、政治与监管环境影响。
四
广义地看,中国的产业集群数量庞大、地域业态繁杂。除了国家政府部门所认定的千余个国家级产业集群以外,还有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等全国性协会所认定的五百多个产业集群,以及省市级政府所认定的产业集群和未被认定的大量专业村镇。尽管意大利和中国经济体量与区域格局差异显著,但“第三意大利”中小企业集群由盛转衰的教训,对中国县域集群具有警示意义。中国有些县域的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在产业转移的冲击下出现活力衰退现象,这些集群可以学习“第三意大利”的转型升级经验;中国的市域集群可以对照“第四意大利”,继续强化创新驱动,承担技术研发、创意赋能、品牌增值、创新孵化的功能。
意大利产业区数十年的迭代发展,为中国集群治理提供了优化思路。借鉴“第三意大利”与“第四意大利”的双区互补机制,中国的市域集群与县域集群之间可以加强要素流动。目前,大城市的原创技术、设计成果难以下沉到县域;一些靠代工生产的专业村镇创新积累不足,无法倒逼城市的创新迭代。这些问题有待逐步解决。
参考文献
Fiorentino S, Phelps N A. The Fourth Italy: a Contemporary Account Of The Italian Economic Geography[J]. Journal Of Economic Geography, 2026, 26(1): 77-97.Https://Doi.Org/10.1093/Jeg/Lbaf032
王缉慈等, 2010. 超越集群——中国产业集群的理论探索[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王缉慈, 2019. 创新的空间——产业集群与区域发展[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王缉慈, 2023. 园区和集群——创新驱动区域发展之思[M]. 北京: 电子工业出版社.
(澎湃新闻2026年7月3日,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 王缉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