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荔:OPC政策也“内卷”,根源是什么?
2026-06-16 08: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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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近来,随着大模型和AI智能体等、自动化工作流逐步走向成熟,“一人公司”(One Person Company,简称OPC)迎来了爆发期。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全国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已突破1600万家。一批“超级个体”凭借工具、算力和数据支撑,实现了传统多人企业才能完成的业务,形成了全新的经济形态。
与此同时,地方政府也在密集加码OPC赛道。自2025年底以来,全国已有超过20个城市陆续出台OPC专项政策,围绕算力补贴、免费工位、创业资金、人才安居等方面提供组合支持。然而,也有分析指出,当前政策更多集中于硬件投入和资源“造势”,与AI时代OPC“轻资产、高智力、新业态”的特点,以及创业者多元化、深层次的需求之间,仍存在一定错位。如果缺乏持续运营的顶层设计,又未能突破政策支持表层化的问题,这股OPC热潮就容易演变为赛道同质化竞争,并在补贴退潮后出现生态空心化。
在IPP资深研究员余荔看来,OPC热潮能否持续,关键在于能否培育并留住真正具备AI驾驭能力、商业转化能力和全链条运营能力的“超级个体”。地方政府应从“抢存量人才”转向“育增量人才”,通过高校前置培养、社会分层实训、轻资产扶持规则创新和差异化产业生态建设,推动OPC从政策热潮走向高质量发展。
一、地方扎堆扶持OPC,繁荣表象暗藏“内卷”隐忧
在“人工智能+”行动加速人工智能全域落地的宏观政策导向下,人工智能赋能的“一人公司”(Artificial Inteligence-One Person Company,AI-OPC)迅速从前沿产业概念落地为全国性创业热潮。
AI-OPC依托大模型、AI智能体等技术底座,由单人创业者搭配人工智能工具即可完成产品研发、生产运营、市场销售、客户运维全链条经营闭环,凭借启动成本低、运营灵活、落地速度快的天然优势,被多地政府视为重塑就业与创业逻辑、撬动智能经济、培育新兴产业、助力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业态。
《2026中国OPC行业白皮书》显示,截至2026年4月,全国OPC数量已突破1600万家,OPC社区从无到有,扩张至全国38座城市的143家,2025年上半年新注册增速高达47%,即每3家新注册企业里,就有1家OPC[1]。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率先形成产业集聚圈层,杭州、深圳、上海、苏州组成第一梯队城市矩阵[2],各地轰轰烈烈的扶持布局,直观营造出OPC全面爆发的火热场面。
然而,各地出台的扶持政策和手段高度趋同,催生出“梯度集聚、政策驱动”的新一轮内卷。
第一梯队标杆城市普遍采用大额财政注资、算力补贴、办公场地减免扶持模式“三件套”。比如,杭州落地10亿元OPC专项产业基金,深圳聚焦算力资源与落地场景的双向补贴,上海则最长可以给到创业主体36个月办公用房免租。
紧随其后的第二梯队城市,北京、南京、成都、济南等也相继出台同类政策框架,以落地产业园、补贴场地租金、人才引进补贴为核心举措。
其余第三梯队的武汉、广州、重庆等城市同样跟风加码政策红利,依靠本地数字产业基础快速搭建OPC孵化园区。[3] [4] [5] [6]
然而,撕开各地争相投入、让利招商的表层利好后可以发现,大量园区落地之后,入驻率参差不齐,部分新建创业空间出现空置、空壳问题,不少地区大额财政投入转化为产业效益的效率远低于预期。轰轰烈烈的园区建设,似乎并未同步带动本地OPC产业形成内生增长动力。
地方盲目跟风、缺乏产业规划,只是浮于表面的浅层诱因。全国各地针对AI-OPC的政策存在同质化内卷,其表象是拼补贴、拼场地、拼政策优惠力度,底层本质则是一场围绕“超级个体”人才展开的跨区域资源争夺战。
究其实质,场地、补贴、算力、园区等都属于产业配套的硬件资源,可以依靠财政资金在短期内快速堆砌补齐;但能够熟练驾驭人机协同模式、独立运营完整商业闭环的OPC超级个体,属于稀缺性极强的软性核心生产要素,无法依靠资金在短时间内批量量产。
地方政府争相出台优厚扶持政策,看似是在招揽项目、培育产业,实际目标都是争夺存量有限的优质创业人才。谁能够吸引更多超级个体落地扎根,谁就能依托人才孵化本土OPC产业链,抢占智能经济发展先机。
现阶段已经暴露出的现实矛盾是:各地政策供给持续加码、扶持资源不断扩容,但超级个体人才存量供给的增速严重跟不上各地产业扩张的速度,供需失衡反过来直接加剧了地方“内卷”程度。不少城市耗费大量财政资金建成标准化OPC创业社区,硬件配套一应俱全,却面临优质创业者招不来、留不住的窘境,最终出现园区空置、政策资源闲置浪费等现象。
放眼整个行业,OPC项目数量看似持续攀升,但许多从业者仍停留在简单套用AI工具完成基础内容生产的初级阶段,真正能够打通技术落地、商业模式、市场变现全链路的超级个体凤毛麟角。人才总量短板,正成为束缚全国OPC产业从野蛮生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难题。
二、引发超级个体“人才战”的多维诱因
AI-OPC的概念被各地追捧并迅速走热之后,想象中的画面是:OPC单人创业者本身能够“一人成军”,把许多原本需要团队完成的工作压缩到个人即可完成,还能赚取相当于原先一个团队,甚至是“独角兽”公司的营收。
然而,被AI加持的OPC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光鲜亮丽。AI毕竟只是强大的生产力杠杆工具,“超级个体”才是“成败系于一人”的最核心生产要素。这就决定了OPC极其“挑人”,地方OPC模式能否跑通,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在超级个体的“人才战”中胜出。
因此,“超级个体”的重要性愈发凸显。
从生产逻辑维度看,AI-OPC区别于传统小微企业的核心生产逻辑在于,人才能力取代土地、厂房、大型设备,成为第一生产要素[7]。传统实体企业的发展逻辑依托固定资产、规模化团队和大额启动资金,而AI-OPC属于典型的智力密集型轻资产业态,创业项目初始启动资金低,没有重资产绑定属地的属性,创业者也就是超级个体具备极强的跨区域流动性:哪里政策红利优厚、要素配套完善,人才就会向哪里流动[8]。这种轻资产、高流动性的业态特征,倒逼地方政府只能依靠持续加码补贴政策来争抢优质人才,政策“内卷”由此常态化。
从产业价值维度看,“超级个体”是OPC全产业链价值创造的唯一核心载体[9]。成熟的超级个体需要集齐多项核心能力,包括深度驾驭AI工具的能力、全链条商业运营能力、合规风控能力,以及商业模式动态迭代能力。优质OPC项目只有依托具备这四类能力的复合型人才,才能借助AI智能体实现单人成军,这绝非普通创业者所能轻易达到。
从区域产业布局视角看,优质超级个体具备极强的产业链带动效应。单个头部OPC创业者落地,能够联动本地上下游配套服务商和链主企业外包需求,逐步催生细分赛道产业集群。
各大城市都清楚,依靠零散的补贴政策吸引普通创业者并无长期价值,聚拢头部超级个体才是培育本土数字产业的捷径。在全国优质人才存量有限的前提下,城市之间的人才竞争不可避免,补贴加码、园区扎堆、政策趋同等内卷行为,本质上是存量人才争夺下的被动选择。再加上多数地方缺乏因地制宜的差异化产业定位,普遍采用通用化扶持政策,进一步放大了同质化内卷问题。
然而,当前“超级个体”的供给远远赶不上需求,人才稀缺问题十分突出。
首先,高等教育人才培养体系滞后,人才前置培育环节出现断层,是超级个体新生供给不足的源头症结。
目前,国内高校现有学科设置延续传统“分科办学”思路,教育目的更多是培养受雇型的普通专业技能人才,而非企业家人才——理工科偏重底层技术研发,文科侧重理论学习,商科聚焦传统实体经济运营,缺少“人工智能+垂直行业+创业落地”的交叉融合课程体系。
对绝大多数在校大学生来说,他们在校期间只能接触碎片化的AI通识或科普知识,既没有机会开展实操训练、智能体搭建等硬核技能训练,也没有系统化地学习创业、市场化运营、知识产权合规等相关内容。高校创新创业课程普遍流于理论,更极少引入最新的真实OPC商业项目实训。学生毕业之后,要么只会单一技术,要么只懂传统经商逻辑,很难成长为人机协同的复合型超级个体。通俗来讲,高校作为人才培育源头,现阶段输出的毕业生能力结构与OPC行业用人需求出现严重错配,无法源源不断地为市场输送储备人才。
其次,市场化社会培训体系碎片化、浅层化,存量从业者能力升级通道受阻。
当下市面现有的AI相关培训项目,大多瞄准短期流量变现,课程内容主要局限于基础AI软件操作、简单提示词使用等,而商业模式设计、财税风控、行业合规等配套课程不足。创业者想要补齐技术短板,往往需要再单独报课学习各类课程,零散化的学习模式大幅抬高了个人成长的时间与资金成本。在缺乏配套产业导师和落地实训场景的情况下,学员学完理论后无法对接真实的商业项目,仍然很难完成从普通从业者向“超级个体”的能力跃迁,存量人才升级通道由此被持续堵塞。
再者,现行政策与金融估值规则仍沿用工业时代标准,轻资产个体创业要素获取门槛偏高,制约人才成长落地。
国内现行的科创资质认定、银行信贷评价体系往往以固定资产、年度营收、团队规模为核心考核指标,这套标准适配传统重资产企业,却与OPC轻资产、高智力的属性完全脱节[10]。即使是手握优质创意、成熟AI落地思路的潜在超级个体,也可能因为没有固定资产抵押、短期营收偏低等原因,无法申请科创补贴与银行贷款。大多数的金融机构也尚未建立以个人能力、数字经营流水、项目场景价值为基准的轻资产估值模型。叠加算力、数据等核心生产资料的普惠供给体系尚未成型,初创阶段创业者既需要承担较高的要素成本,又要面对商用数据采购价格偏高、公共数据开放碎片化等限制,不少潜力人才迫于成本压力不得不中途放弃创业,无法成长为成熟超级个体。
最后,OPC创业生态配套不完善,服务载体“重空间、轻赋能”的问题突出,个体成长缺少全链条外部支撑。
目前,各地建成的OPC创业社区普遍把工位出租、场地租赁作为核心运营业务,缺乏深度“陪跑式”服务,也缺少标准化配置的AI技术导师、商业咨询师、财税法务专员,致使个体创业者长期处于“资源孤岛”状态。由于缺少链主企业外包订单、科研机构技术对接、投融资资源导入等关键落地渠道,自然难以孵化头部超级个体。
与此同时,行业市场内卷乱象加剧人才内耗,大量同质化低价竞争压缩盈利空间,不少深耕细分赛道的优质创业者被劣质低价项目挤压生存空间[11],行业劣币驱逐良币,进一步延缓了优质超级个体的成长速度。
三、构建全周期超级个体引育体系的政策建议
破除地方OPC政策“同质化内卷”的核心破解思路,是跳出比拼短期政策红利的“零和博弈”逻辑,将工作重心从“抢存量人才”转向“育增量人才”,从源头扩充优质人才供给总量,逐步消解区域之间的非理性抢人内卷。建议从高校前置培养、社会分层实训、政策制度革新、全域生态优化入手,搭建超级个体的系统化引育体系。
(一)前置布局高校人才培育,从教育源头批量储备超级个体后备军
实现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的前置接轨,将OPC复合型人才培育嵌入高等教育体系,是扩充超级个体增量的核心手段。
应推动全国高校更新人才培养理念、重构课程体系,将大学生定位为“高潜力创业人才”,而非仅仅是“未来专业人才”。增加开设人工智能基础、智能体应用、提示词工程等课程,并将其列为全校公共通识必修课,普及基础人机协同技能。
依托各院系原有专业优势,开设“AI+行业”交叉选修课。比如,工科聚焦工业数字化OPC落地,文科深耕AIGC内容与服务型OPC,商科侧重OPC商业模式设计与财务管理,针对性匹配不同赛道的人才需求。在校内落地专业化OPC实训实验室,联合属地政府、龙头链主企业,向在校学生开放公共算力资源和正版商用数据集,并以真实商业订单、企业外包需求作为实训课题,让学生在校期间能够完整走完从创意策划到产品变现、AI落地的全流程实操。
另外,创新高校学业考核与创业激励制度,推行创业实战成果置换学分机制,学生落地成型的OPC项目、取得的行业实战成果,可以抵扣对应专业课学分。同时,完善弹性学制政策,允许学生休学全职开展OPC创业,并保留学籍,消除创业后顾之忧。
3月19日,“腾讯AI百校行高校龙虾专列”深圳大学站活动现场,一名学生在志愿者的指导下安装腾讯AI智能体Workbuddy。图源:新华社
(二)搭建社会分层实战培育体系,助力存量从业者进阶成长为“超级个体”
面向已经步入市场的OPC创业者,可建立初级普惠、中级进阶、高级专精三级分层实战培训体系,补齐现有社会培训碎片化、浅层化的短板。
其中,初级培训面向零基础入门创业者,由地方人社、工信部门牵头免费开展通用AI工具实操课程,普及AIGC、自动化等基础应用,降低行业入门门槛。中级阶段聚焦硬核技术提升,围绕提示词优化、小模型微调、多智能体协同搭建开设小班实操实训,依托各地OPC创业社区实训场地落地线下教学,补齐多数创业者技术浅层化短板。高级培育的重点在于瞄准提升全链路商业闭环能力,可邀约行业头部超级个体、创投从业者、细分领域企业家组建导师团,一对一开展商业模式打磨、渠道拓展、品牌运营专项辅导。
(三)革新配套政策与扶持规则,以轻量化扶持政策替代粗放式补贴内卷
提倡各地摒弃过往盲目砸钱、无序免租的同质化扶持模式,淡化以场地面积、用工数量、固定资产规模为门槛的传统补贴标准,转而实施精准的轻量化扶持政策。可以试点将创业者AI应用深度、项目场景创新价值、数字经营流水作为政策补贴核算依据和新标准,优化政府财政扶持的“投入-产出”效能。
在财政投入端,引导财政资源精准投向OPC生产必需的算力、数据、模型微调等轻资产刚需支出,从制度层面杜绝硬件园区重复建设造成的资源浪费。
在政策兑现端,优化政策兑付流程,搭建跨部门数据联动平台,整合税务、社保、市场监管数据,落地补贴“免申即享、无感兑付”,系统自动匹配创业者扶持资质,压缩补贴兑付时限,解决单人创业者缺少专人申报、政策落地难的痛点。
在金融信贷和要素供给端,加快落地适配OPC的轻资产估值体系,以创业者综合能力、项目落地潜力、线上经营流水作为信贷评判标准,并且鼓励设立OPC专项种子基金,区域性OPC普惠算力池等,进一步降低超级个体创业要素成本。
(四)统筹区域差异化产业布局、完善全链条创业生态,规范行业竞争秩序
应引导城市依托自身资源禀赋错位发展,从源头根除区域同质化抢人内卷的土壤。算力资源富集的中西部城市,可主打普惠算力供给和AI底层服务类OPC培育;制造业基础雄厚的工业城市,可重点培育深耕产业链配套的垂直应用型OPC;消费市场活跃的一线、新一线城市,则可侧重孵化内容创作、数字化营销类OPC。各地找准自身定位之后,产业赛道差异化将客观上减少跨区域人才恶性争夺。
同时,应升级现有OPC创业社区运营考核逻辑,不再以入驻工位数量、园区建筑面积作为考核指标,而是改以园区创业者存活率、项目商业化转化率、年度营收规模作为核心考核标准,倒逼园区从“出租工位”转向“全周期创业陪跑”,让创业孵化器成为连接创新个体与产业生态的关键纽带[12]。
在市场监管层面,应严厉整治低价倾销、侵权盗版、虚假宣传等不正当内卷行为,建立OPC行业信用黑名单制度,淘汰依靠低价内卷扰乱市场的劣质项目,引导从业者深耕细分小众赛道,推动行业从低价恶性竞争转向技术竞争、价值竞争。
(IPP评论(微信公众号)2026年6月15日,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IPP)资深研究员 余荔)